胎儿非法性别鉴定黑手伸向浙江 地下产业链揭示社会顽疾

来源:互联网新闻 时间:2020-05-02 02:12

得知妻子小青又怀孕了,义乌市江东街道青口村村民阿伟兴奋了一会儿,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村里旧村改造后,生男孩要比生女孩分到的福利多好几倍。

阿伟已经有一个2岁的女儿了,为了能争取更多的指标,这次必须要生儿子。

经别人介绍,阿伟带小青来到河南郑州找“专家”做胎儿性别鉴定。如果是女儿,就打掉。

没想到,这一去,竟然是小青和腹中胎儿的不归路。

小青躺上了简陋的病床,冰冷的机械伸进了她的身体,要取出胎儿的绒毛。“专家”说,这个方法比B超靠谱,鉴定准确在99%以上。

术后,小青就高烧不退,还不停地抽搐,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尽管非法行医的两个“专家”已经锒铛入狱,但是留给阿伟和女儿的却是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痛。

作为非法鉴定胎儿性别的受害者,在义乌,浙江,乃至全国,小青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鉴定“专家”引发的命案

青口村距义乌中国商贸城只有“一支烟的车程”,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著名的新光饰品就在这里。

义乌的发展让青口村成为“寸土寸金”的地方,自从旧村改造后,这里的人均居住面积达到了240平米。

阿伟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并不富裕。按照政策,拥有本村户口的人都可以分到房子或者享受村集体的分红。男性享受的福利是女性的好几倍。

因此,生个儿子对于已经30岁的阿伟来说不仅是传宗接代的大事,更是“咸鱼翻身”的唯一机会。

可是比自己小5岁的妻子小青第一胎就生了个女儿。

按照指标,阿伟还可以再生一个。于是,生儿子成为了阿伟全家人最大的愿望。2012年秋天,小青又怀孕了。

阿伟欣喜若狂,祈求生男娃。

有人告诉阿伟,得托托关系,找人鉴定下。万一是女儿,就早点打掉,下次生儿子还有机会,不然等肚子大了就麻烦。

熟人给了他一个手机号码,说是专门做胎儿性别鉴定的“专家”,村里有不少人都找这个人鉴定过,只要两三千块钱就够了。

这个“专家”叫李禹辉,河南人,诊所开在郑州。她让阿伟到郑州后再联系,会有司机来接。

2012年11月19日,阿伟和妻子小青赶赴郑州,为了省点钱,两人坐的是火车。此时,小青已经怀孕50多天。

经过10多个小时的颠簸,20日上午8点多,抵达郑州。

李禹辉让两人直接到升龙广场某酒店的1306房间。

当阿伟和小青赶到时,发现房间里还有另外两对夫妻,也是等着做鉴定的,接待他们的是两个“医护人员”,30岁左右。

“医护人员”说,昨天她们给7个孕妇做了鉴定,其中有6个是男孩。

一心求子的阿伟很快交了2000元钱。

上午10点,小青被送到一个检查室。那里条件很简陋,放着一台B超机,一张床,还有几个器皿,放着几样手术用的器具。

在随后的1个多小时里,小青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被摆弄着。

“医护人员”用器具伸进小青的身体,另一人看着B超的显示屏。

在屏幕上,阿伟清晰地看到,妻子的肚子里有一个东西在蠕动,那就是他的孩子。此时,钢丝正慢慢地靠近孩子,穿刺到胎盘的组织中,取出了部分绒毛。用保存液浸泡后,存放在一个小玻璃瓶里。

“医护人员”让阿伟两人回去等消息,下午四五点就能出结果。

当天下午4点40分,焦急等待的阿伟夫妇在宾馆里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短信:女孩。

希望破灭,阿伟无力地捶打着宾馆的墙壁。两人决定第二天回义乌把孩子打掉。

到了下午6点多,小青突然感到肚子不舒服,不停呕吐,高烧不退。21日凌晨3点,小青被紧急送到郑州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就诊,当时量出的体温是40度。

21日上午8点多,小青病情恶化,开始抽搐,不停地咬嘴唇,医院立即进行抢救。当天下午4点多,被紧急转入郑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进行抢救。

可是已经太迟了,小青带着她不舍的儿子梦,以及腹中的胎儿,熬到22日凌晨0点就永远地离去了。

当时医院给出的死因是重症感染和羊水栓塞。

2012年11月27日,“专家”李禹辉和同伙涉嫌非法行医被警方逮捕。

残害生命的无知手段

小青只是义乌四五十万育龄妇女之一,她的死,并没有在当地引起多大的轰动。

想要生儿子的人还是乐此不疲地托关系找人去鉴定。

这些人认为,是不是儿子要早知道,要给未来加一道保险。

与义乌市政府所在地一街之隔,就是义乌著名的绣湖地下服装商城,商贾云集,粗略估算经营户在2000人以上。按照相关部门的说法,就是育龄妇女较为集中的区域。

几经辗转,记者找到了一位曾经去河南郑州鉴定胎儿性别的小秦。

衣着前卫的她是打理着两家服装店的80后老板娘,会用微信每天上传她穿上招牌新款服装的自拍照,就连采访时,也会被微信上的客户多次呼叫,聊天几次中断。

她说,现在她依然拥有农村户口。除了农村征地有补偿外,更重要的是,能适用国家的二胎政策。这才是这位已有一个可爱女儿的年轻妈妈一直保留农民“身份”最直接原因。

“这第二胎要再生个女儿,你的未来就没保险了。”两年前初夏,怀孕不到两个月的小秦开始不断被人游说,包括附近店面的几个老板娘,还有周围不断有人现身说法,都给了一样的答案——去河南做前期鉴定很快,结果也准。“提前知道,如果又是女儿就早点做掉。”

“这简直就是一场恶梦。”接下来的事,让小秦充满后怕。

根据过来人给的电话与对方联系上,小秦和丈夫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河南,顺利地与对方接上头,交了几千元钱。

对方一再强调,说为了安全保险,只能让小秦独自去做羊水穿刺,丈夫在原地等待。

商议无果,钱也付了,小秦一咬牙就跟着陌生人上了车。车窗是全黑的,东绕西转,终于到了一个根本不像医院的目的地,两个看上去根本不像医生的女人,拿着个非常大的针筒样的工具,动作粗鲁地给她抽了两针筒羊水,小秦感觉“肚子都立马小了下去”。

事毕,没有任何休息,小秦被送回火车站,与度秒如年的丈夫会合,随后两人匆匆回到义乌。

过了几天,河南方面来电话说,鉴定结果是女儿。小秦和丈夫虽然将信将疑,但终究还是决定先去流产再说。

最可怕的是,去医院人工流产时,医生告诉说,小秦子宫里已经有血块,孩子已是保不住的,不排除是抽了太多羊水,破坏了胎儿生长环境所致。

“我现在都觉得这事非常恐怖,以后再也不会去做了。”

暴利的肮脏交易

义乌,中国小商品经济的发源地。

截至2012年年底,义乌户籍人口为75.7万,流动人口登记数达159.5万。在这200多万的人口里,育龄妇女超过50万。

联合国明确认定出生性别比的通常值域为102—107之间。出生人口性别比是某一时期内出生男婴与女婴的数量上的比例关系。按照联合国的指标,即出生100名女婴的同时有103—107名男婴出生。

而义乌出生人口性别比在2010年曾达到惊人的135.58。

因此,义乌被扣上了全国性别比整治落后的帽子。

为摘掉这顶耻辱的帽子,义乌市痛下决心治理,由计生、卫生、公安、药监等多个职能部门牵头成立了义乌市出生人口性别比专项整治办公室。

其实早在小青事件之前,专项整治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已经搜集了部分非法机构的线索,义乌有不少孕妇前往郑州等地非法鉴定胎儿性别。

小青的悲剧,在某种程度上,让义乌警方打击非法鉴定胎儿有了一个突破口。

原来,盘踞义乌地下市场多年的几个非法鉴定团伙都与李禹辉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比如,以王二敏为首的犯罪团伙。

王二敏,李禹辉的嫂子。曾在温州地区从事非法胎儿性别鉴定,后被查处。2010年被苍南法院以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

2012年,王二敏刑满释放后重操旧业,听说弟媳李禹辉被抓了,就重新启用了李禹辉的“热线号码”,把客户全都拉了过来,继续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以抽羊水、胎儿绒毛等方式进行非法胎儿性别鉴定牟取暴利,因此住上了豪宅,开上了奥迪Q5。

还有一个团伙以王华璞为首,王曾自学英语八级,母亲和她都是医生,后来觉得上班太累,就自己开诊所。2004年与人开始合作非法胎儿性别鉴定,2009年自立门户单干。

由于非法获利相当可观,王华璞在郑州、海南购置了四五套房产,仅账户上的存款就多达百万。

今年7月,在义乌市计生委的前期调查和配合下,义乌警方在郑州成功抓获以王二敏、王华璞为首的两个犯罪团伙,刑拘8人,缴获B超机2台,显微镜仪器仪1台,奥迪Q5一辆及大量作案用的试剂、药品等。

调查中,警方还发现,王华璞的亲妹妹王利普也纠集了几个同伙,与姐姐做着相同的勾当。目前,警方已对王利普团伙4人进行网上通缉。

可怕的数字

事后,浙江在线记者向医疗专家咨询,在国内关于性别鉴定,有DNA验血、羊水穿刺术、绒毛采检术、超声波扫描等方法。

其中,羊水穿刺术有1%的流产机率。绒毛采检术风险更大,造成流产为3%—5%,还可能伤害胎儿,造成其手脚的残缺,是争议性较大的一项检查。如果在黑诊所做,卫生和技术条件都让风险指数呈几何增长。

义乌市人口计生委工作人员说,这种前期穿刺手段,其医学价值在于用于畸形胎儿的测定,主要用于筛查唐氏高风险的孕妇以及高龄产妇等,预防出生缺陷。

“这在正规医疗机构也是针对特殊人群,万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绝对不是也不适用于鉴定胎儿性别的。”

浙江在线记者调查,非法的胎儿性别鉴定背后隐藏着更多深层次的社会问题。

据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网站消息,《2012年我国卫生和计划生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于日前发布,2012年末,全国总人口13.54亿人,出生人口性别比为117.70,已远远高于联合国颁布的通常值。

从浙江全省范围来看,排在第一的温州,2012年的数据达到了121.81,金华第二为115.45,之后分别是台州112.43,宁波112.61,舟山110.13,杭州109.38,嘉兴108.88。

义乌,2010年曾达到惊人的135.58,但经过几年的努力,这个数值已经下降到今年上半年的121.17。

警方提供的数据也显示,从2012年以来,仅王华璞犯罪团伙就创下了1846个电话“业务”,其中涉及浙江的就达1246个,占67.5%。

王二敏团伙被抓时,现场的一本账本上有362条记录,浙江“客户”有242条,占66.9%。这里面,涉及X(即女孩)的有177条。义乌有关部门初步取证,这其中有35位到郑州鉴定为X(女孩),进行了人工流产手术。

专家认为,如果出生人口性别比长期偏高的话,会造成未来长期和严重的婚姻挤压(指在适婚年龄的男女两性同期群中出现的数量不平衡现象)。预计到2020年,我国将会出现大约3000万“光棍”。

他会去找下一个年龄组,一年一年往下压,五年以后同一个年龄组的女性都被上一个年龄组娶走了,城市里面的人开始到农村去寻找配偶,农村男青年又过剩,他又开始到山区找,山区的男青年再到更远的贫困山区找。

婚姻挤压最终将压力给了最贫困的未婚男性,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社会问题,还会造成对女性生存权利的侵犯等。

同时,性别比偏高对我国的养老保障体系形成也将带来挑战。很多男性找不到媳妇,等他到了老年之后,既没有伴侣又没有后代,社会的养老保障压力也会无形之中增大。

其次,这类不正规的穿刺可能导致严重的感染,直接危害孕妇生命安全。无论是场地卫生条件、器械和手术环境、人员医疗技术水平,都谈不上任何保障,参与破获此案的义乌市公安局治安中队虞红峰警官向记者形容起来,只有两字:“简陋”。

孕妇本身抵抗力就弱,去这类不正规的地方穿刺,会导致严重的感染。从破获的情况看,有些团伙连给孕妇进行血常规、肝功能等在内的基本检查都没有。

而随意流产,也很容易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义乌市人口计生委主任方良荣说:“违法鉴定胎儿性别后随意流产,然后又求子心切,短期内再度怀胎,很有可能会习惯性流产,甚至不孕不育。”民警在走访中也发现,做过该类鉴定的不少育龄妇女在打掉胎儿后都落下了习惯性流产的病根子,后悔不迭。

【本网观察】:严惩非法性别鉴定任重道远

“我们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义乌计生委相关人士表示,近年来,不仅是义乌,浙江省乃至全国,出生人口性别比呈持续偏高态势。

一次地下鉴定即可获利数千元,在河南郑州甚至成为一种灰色产业链。从信息发布、业务联系、人际介绍、专车接送、望风跟踪、实施鉴定,已形成分工明确的“一条龙”,每个环节单向联系,面对违法鉴定犯罪人员的猖狂,涉案人员多、时间跨度长,义乌市破获的跨省非法鉴定胎儿性别的多个团伙案件,表明了当地打击非法性别鉴定的决心。但是,其中的问题和困难也着实让人们感到任重而道远。

首先是立法滞后。

比如此次抓获的王二敏团伙中的为首人员,2010年就曾经就因非法性别鉴定被以非法行医罪被判刑,2012年刑满后立即重操旧业。根据现行法律,非法胎儿性别鉴定行为本身只能按非法行医定罪,刑期基本也不超过三年,也给一些本身具有合法行医资格的专业人士“害群之马”有可乘之机。

计生委人士表示,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没有明确追究从事非法鉴定胎儿性别行为的刑事责任,建议国家人口计生委力争全国人大常委会尽快在《刑法》修正案中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等法律法规中添加相应内容,为依法查处案件提供有法可依的法律环境。

其次是区域协作配合不力。

参加异地打击的办案民警吐苦水,由于地域管辖、部门利益的因素,区域配合不力,全国各地治理出生人口性别比尚未形成严打态势和“一盘棋”格局。对于跨区域的案件,当地配合、重视程度不够。

义乌警方和计生委人员前往郑州暗访多次,发现当地非法鉴定的机构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黑色产业,如果没有内部人员介绍,陌生人很难靠近。

同时,各地的打击力度也不平衡。本地查得紧,孕妇就到其他地方去做性别鉴定。像义乌、金华等地的孕妇多去郑州等地进行鉴定,单靠义乌这样一个区县市去跨省打击显然“鞭长莫及”。

另一方面,流动人口计生管理存在不平衡现象。以现住地管理体制未能真正得到落实,产生现住地管不好、户籍地无法管的现象,导致育龄群众暗婚暗育、出生女婴漏报,特别是持证孕妇隐瞒孕情,非法鉴定胎儿性别行为更加隐蔽,难以查处。

因此,义乌计生委表示,建议争取国家出台政策,采取措施,建立协作治理机制,消灭管理盲区,形成上下内外结合、联防联治,综合治理的“全国一盘棋”。

相关社会经济刺激政策的影响。

一些政策如土地征用补偿按人头落实,造成收益反差,不仅刺激了政策外生育,也影响了出生人口性别比平衡。如旧村改造、水库移民安置分配土地等政策也会对男孩户多分、女孩户少分,直接刺激了选择性别生育。

重男轻女思想在农村地区仍较为突出。

在农村地区社会保障体系不完善,“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现有的奖励、优惠、扶助政策标准低、发放面窄,导向作用不明显。

除了在农村地区,金华、温州、台州等经济发达地区的重男轻女观念仍然比较突出。特别是不少经商的小老板和企业家,始终认为家产是“传儿不传女”的。

这种现象,从义乌警方破获的两个犯罪团伙中可见一斑。他们以浙江地区为重点招揽生意,主要集中在温州、台州、金华等地。

为了遏制人口性别比持续偏高的现状,国家6部委曾联合开展了为期8个月的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和选择性别人工终止妊娠的“两非”专项整治行动。

《国家人口发展“十二五”规划》也指出,中国将继续严厉打击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和非医学需要的选择性别人工终止妊娠行为,使2015年出生人口性别结构得到有效改善,出生人口性别比下降至115以下。

实现这个数字,我们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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